第二十四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
行者上前笑道:
“好女婿呀!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
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
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
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
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
有《西江月》为证:
色乃伤身之剑,
贪之必定遭殃。
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
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
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
行者道:
“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
“我已此晕倒昏迷,
眼花撩乱那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
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
沙僧笑道:
“二哥有这般好处哩,
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
“兄弟再莫题起。
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
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
”三藏道:
“既如此说才是。”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
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
三藏勒马停鞭道:
“徒弟,前面一山,必须仔细,
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
”行者道:
“马前但有我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
长老安心前进。
只见那座山,
真是好山:
高山峻极,
大势峥嵘。
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
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
日映晴林,叠叠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
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
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
崖前草秀,岭上梅香。
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
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
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叠叠自周回。
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斗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
龙吟虎啸,鹤舞猿啼。
麋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
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
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
三藏在马上欢喜道:
“徒弟,我一向西来,
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
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
行者笑道:
“早哩,早哩,
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
“师兄,
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
“十万八千里。
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
”八戒道:
“哥啊,
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
“这些路,
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唐僧道:
“悟空,
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
“你自小时走到老
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
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沙僧道:
“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
必有个好人居止。”
行者道:
“此言却当。
这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
我们游玩慢行。”
不题。
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
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
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
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
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
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
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
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
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
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
一个唤做清风,
一个唤做明月。
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
镇元子吩咐二童道:
“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
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
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
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
二童道:
“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
好接待。”
大仙道:
“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
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二童笑道:
“孔子云: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等是太乙玄门,
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
“你那里得知。
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
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
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
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
那大仙临行,
又叮咛嘱咐道:
“我那果子有数,
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
清风道:
“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
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
”大仙道:
“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罗唣,
不可惊动他知。”
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
唐僧道:
“悟空,
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看了道:
“那所在,
不是观宇定是寺院。
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
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
见那:
松坡冷淡,
竹径清幽。
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
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
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
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
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
青鸟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
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三藏离鞍下马。
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
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长老道:
“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
”沙僧道:
“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
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
行者道:
“说得好。”
遂都一齐进去。
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
长生不老神仙府,
与天同寿道人家。
行者笑道:
“这道士说大话唬人。
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
”八戒道:
“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
走出两个小童儿来。
看他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
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
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
丰采异常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控背躬身,
出来迎接道:
“老师父,
失迎请坐。”
长老欢喜,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
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
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拈香注炉,三匝礼拜。
拜毕,
回头道:
“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
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
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
“不瞒老师说。
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
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
三藏道:
“何为谄佞?”童子道:
“三清是家师的朋友,
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
八戒道:
“哥啊,
你笑怎的?”行者道:
“只讲老孙会捣鬼,
原来这道童会捆风!”三藏道:
“令师何在?”童子道:
“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
行者闻言,
忍不住喝了一声道:
“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
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甚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三藏见他发怒,恐怕那童子回言斗起祸来。
便道:
“悟空,且休争竞。
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
常言道:
‘鹭鸶不吃鹭鸶肉。
’他师既是不在,搅扰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
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
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
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那明月、清风,
暗自夸称不尽道:
“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
真元不昧。
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手下人罗唣。
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
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
清风道:
“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
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
二童子又上前道:
“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长老回礼道:
“贫僧就是。
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
“我师临行,
曾吩咐教弟子远接。
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
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
”三藏道:
“不敢。”
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
茶毕,
清风道:
“兄弟,不可违了师命,
我和你去取果子来。”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
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
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
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
径至前殿奉献道:
“唐师父,
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
权为解渴。”
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
远离三尺道:
“善哉,
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
“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
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
”明月上前道:
“老师,此物叫做‘人参果’,
吃一个儿不妨。”
三藏道:
“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
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
未及三日,
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
“实是树上结的。”
长老道:
“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
不当人子!”
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
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
那果子却也跷蹊,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
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
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
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
“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
不能够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
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看。
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
径往后走。
那呆子用手乱招道:
“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
到于厨房门首
道:
“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够吃。
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边大人家,再化吃去罢。”
八戒道:
“你进来,不是饭少。
这观里有一件宝贝,
你可晓得?”行者道:
“甚么宝贝?”八戒笑道:
“说与你,
你不曾见;拿与你你不认得。
”行者道:
“这呆子笑话我老孙。
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
那般儿不曾见?”八戒道:
“哥啊,
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
“这个真不曾见。
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
如今那里有得?”八戒道:
“他这里有。
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不曾敢吃。
那童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
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
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
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
“这个容易。
老孙去,手到擒来。”
急抽身,往前就走。
八戒一把扯住道:
“哥啊,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
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
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
行者道:
“我晓得,我晓得。”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
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
不在房里。
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甚么金击子,
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
有二尺长短,
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
他道:
“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
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观看呀!却是一座花园!但见:
朱栏宝槛,
曲砌峰山。
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
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
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
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
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
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
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
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
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
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
却是一座菜园:
布种四时蔬菜,
菠芹姜苔。
笋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
窝蕖童蒿苦,葫芦茄子须栽。
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
行者笑道:
“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
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
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
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像孩儿一般。
原来尾间上是个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
行者欢喜不尽,
暗自夸称道:
“好东西呀!果然罕见,
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
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
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
行者道:
“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
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
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
“大圣呼唤小神,
有何吩咐?”行者道:
“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
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土地道:
“大圣,
错怪了小神也。
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
行者道:
“你既不曾拿去,
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
“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
更不知他的出处哩。”
行者道:
“有甚出处?”土地道:
“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
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
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
就活四万七千年。
却是只与五行相畏。”
行者道:
“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
“这果子遇金而落,
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
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
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
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
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
人若吃了,所以长生。
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
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
行者道:
“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
撞生铁也有痕。
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去罢。”
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大圣却有算计:
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
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
他却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
跳下树,一直前来,径至厨房里去。
那八戒笑道:
“哥哥,
可有么?”行者道:
“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
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
八戒即招手叫道:
“悟净,你来。”
那沙僧撇下行李,
跑进厨房道:
“哥哥,
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
“兄弟
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
“是人参果。
”行者道:
“好啊!你倒认得。
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僧道:
“小弟虽不曾吃,
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
见便曾见,却未曾吃。
哥哥,
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
“不消讲,
兄弟们一家一个。”
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
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囫囵舌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
“你两个吃的是甚么?”沙僧道:
“人参果。
”八戒道:
“甚么味道?”行者道:
“悟净,
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
又来问谁?”八戒道:
“哥哥,
吃的忙了些不像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
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
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
行者道:
“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
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
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
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
罢罢罢!彀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睬他。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
清风听见,
心疑道:
“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
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罗唣,
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
“哥耶,
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
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
只见花园开了。
清风道:
“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
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
明月道:
“你可会算帐?”清风道:
“我会,
你说将来。
”明月道:
“果子原是三十个。
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止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
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
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
唐僧听不过道:
“仙童啊,你闹的是甚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
”清风说:
“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
“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
“才拿来与你吃
你说像孩童的不是?”唐僧道:
“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
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
也不敢干这贼事。
不要错怪了人。”
清风道:
“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
三藏道:
“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
等我问他们看。
果若是偷了,教他赔你。”
明月道:
“赔呀!就有钱那里去买!”三藏道:
“纵有钱没处买呵,
常言道:
‘仁义值千金。
’教他陪你个礼,便罢了。
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
明月道:
“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
还在那里嚷哩。”
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
”沙僧听见道:
“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
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
却是甚的!”行者道:
“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
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
八戒道:
“正是,正是,昧了罢。”
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
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