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吴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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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
  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
  淅零零刮阵狂风。
  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偏衫袖子遮住。
  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
  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
  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
  好风,
  真个那:
  淅淅潇潇,
  飘飘荡荡:
  淅淅潇潇飞落叶,
  飘飘荡荡卷浮云。
  满天星斗皆昏昧,遍地尘沙尽洒纷。
  一阵家猛,一阵家纯。
  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
  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
  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
  佛殿花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
  香炉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
  幢幡宝盖都摇拆,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
  浑身上下,
  水淋淋的眼中垂泪,
  口里不住叫:
  “师父,
  师父!”三藏欠身道:
  “你莫是魍魉妖魅
  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
  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
  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
  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
  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
  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人倚定禅堂道:
  “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
  亦不是魍魉邪神。”
  三藏道:
  “你既不是此类,
  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
  “师父,
  你舍眼看我一看。”
  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
  ——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
  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
  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
  急躬身厉声高叫道:
  “是那一朝陛下?请坐。”
  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回身坐定。
  再看处,还是那个人。
  长老便问:
  “陛下,你是那里皇王?何邦帝主?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
  有何话说,说与我听。”
  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
  道:
  “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
  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
  三藏道:
  “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
  “不瞒师父说,
  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
  三藏道:
  “陛下这等惊慌,
  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
  “师父啊,
  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
  三藏闻言,
  点头叹道:
  “陛下啊,
  古人云:
  ‘国正天心顺。
  ’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
  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
  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
  ”那人道:
  “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
  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
  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
  昼夜焚香祈祷。
  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
  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
  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
  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
  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
  三藏道:
  “此陛下万千之喜也。”
  那人道:
  “喜自何来?”三藏道:
  “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
  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
  还有那些不足,
  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
  “朕与他同寝食者,
  只得二年。
  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
  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
  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
  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
  唬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
  没奈何,
  只得将言又问他道:
  “陛下,你说的这话,
  全不在理。
  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
  “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
  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
  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
  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
  三藏道:
  “陛下,你忒也懦。”
  那人道:
  “何懦?”三藏道:
  “陛下,
  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
  ”那人道:
  “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
  ——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
  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
  三藏道:
  “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
  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
  “师父啊
  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
  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
  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
  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
  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
  朕当结草衔环,
  报酬师恩也!”
  三藏道:
  “陛下,
  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
  “正是
  正是!”三藏道:
  “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
  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
  陛下啊,虽是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
  那人道:
  “怎么难行?”三藏道:
  “那怪既神通广大,
  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
  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
  那人道:
  “我朝中还有人哩。”
  三藏道:
  “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
  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
  “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
  是我亲生的储君。
  ”三藏道:
  “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
  “不曾。
  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
  或共全真登位。
  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彀与娘娘相见。
  ”三藏道:
  “此是何故?”那人道:
  “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
  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道:
  “你的灾屯,想应天付,
  却与我相类。
  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
  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
  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
  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
  惭惶不已!”
  又问道:
  “你纵有太子在朝,
  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
  “如何不得见?”三藏道:
  “他被妖魔拘辖
  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
  欲见何由?”那人道:
  “他明早出朝来也。”
  三藏问:
  “出朝作甚?”那人道:
  “明日早朝,
  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
  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
  三藏道:
  “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
  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
  “既恐他不信
  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
  ”三藏问:
  “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放下道:
  “此物可以为记。”
  三藏道:
  “此物何如?”那人道:
  “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
  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
  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去了。
  自此三年,还没此物。
  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
  三藏道:
  “也罢,等我留下,着徒弟与你处置。
  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
  “我也不敢等。
  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
  三藏点头应承道:
  “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蹋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慌得对着那盏昏灯,
  连忙叫:
  “徒弟,
  徒弟!”八戒醒来道:
  “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
  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
  “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
  做了一个怪梦。”
  行者跳将起来道:
  “师父,梦从想中来。
  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
  所以心多梦多。
  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
  三藏道:
  “徒弟,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
  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
  浑身水湿,满眼泪垂。”
  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
  行者笑道:
  “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
  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
  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
  等我与他辨个真假。
  想那妖魔,棍到处,立业成功。”
  三藏道:
  “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
  行者道:
  “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
  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
  “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
  ”八戒答道:
  “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
  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
  “‘不信直中直
  须防仁不仁’。
  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开门。
  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
  八戒近前拿起道:
  “哥哥,
  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
  “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
  名唤玉。
  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
  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
  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
  八戒道:
  “好,好,好!做个梦罢了,
  又告诵他。
  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
  三藏回入里面道:
  “是那三桩?”行者道:
  “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
  八戒笑道:
  “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
  “徒弟啊
  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
  “也不消讲,
  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放在内盛着道:
  “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
  到天晓时穿上锦袈裟,去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
  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
  ”三藏道:
  “正是,正是。”
  行者道:
  “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
  我定引他来见你。”
  三藏道:
  “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
  “来到时,
  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
  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
  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
  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
  ”三藏道:
  “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
  怎么好?”行者道:
  “没事有我哩。
  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
  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
  他道:
  ‘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袈裟对他说一遍,
  说道:
  ‘此是三等宝贝。
  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
  ’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
  却把老孙放出来。
  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拿与他看。
  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
  三藏闻言,
  大喜道:
  “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
  一个叫做锦袈裟
  一个叫做白玉;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
  “就叫做‘立帝货’罢。”
  三藏依言,记在心上。
  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星。
  不多时,东方发白。
  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
  教他两个:
  “不可搅扰僧人,
  出来乱走。
  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
  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
  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
  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
  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
  妖风怨气纷纷。
  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
  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然感叹。
  忽听得炮声响,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
  但见:
  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
  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
  鼍鼓冬冬擂,标枪对对冲。
  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
  火炮连天振,粘竿映日红。
  人人支弩箭,个个挎雕弓。
  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
  一声惊霹雳,千骑拥貔熊。
  狡兔身难保,乖獐智亦穷。
  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终。
  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凶?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摧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
  顶着盔,
  贯着甲果肚花,十八札,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带满弦弓。
  真个是:
  隐隐君王像,昂昂帝主容。
  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
  行者在空暗喜道:
  “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
  等我戏他一戏。”
  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
  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
  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
  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却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步跑了。
  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
  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
  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
  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
  ——径撞进去,
  见唐僧道:
  “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
  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
  太子大惊失色道:
  “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
  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
  成了精魅也。”
  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
  太子道:
  “我知之矣。
  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
  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我且进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
  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
  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
  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
  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
  “这个和尚无礼!我今半朝銮驾进山
  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
  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教:
  “拿下来!”说声“拿”字,
  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
  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
  教道:
  “护法诸天、六丁六甲,
  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
  那太子道:
  “你是那方来的,
  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
  “贫僧无隐身法,
  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
  太子道:
  “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
  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
  ”三藏道:
  “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
  还有第一等,
  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
  “你那衣服,
  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
  敢称宝贝!”三藏道:
  “这袈裟虽不全体,
  有诗几句
  诗曰:
  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
  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
  “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
  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
  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
  三藏进前一步,
  合掌问道:
  “殿下,
  为人生在天地之间
  能有几恩?”太子道:
  “有四恩。”
  三藏道:
  “那四恩?”太子道:
  “感天地盖载之恩,
  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
  ”三藏笑曰:
  “殿下言之有失。
  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
  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
  “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
  “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
  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
  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
  教:
  “拿来我看。”
  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的,两边乱走。
  太子道:
  “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
  众军士吃惊道:
  “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
  就撑破天也。”
  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
  太子才问道:
  “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
  你却有龟作卜
  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
  “我一毫不用,
  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
  ”太子道:
  “这厮又是胡说。
  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
  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
  扇惑人心!”
  行者道:
  “殿下且莫忙,
  等我说与你听。
  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
  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
  正无点雨之时,锺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
  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
  这桩事有么?”太子道:
  “有!有!有!你再说说。
  ”行者道:
  “后三年不见全真,
  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
  “果是有个全真,
  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
  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摄回锺南山去了。
  至今父王还思慕他。
  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
  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闻言,
  哂笑不绝。
  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
  太子怒道:
  “这厮当言不言,
  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
  “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
  不是说处。”
  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
  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扎。
  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旁立着行者。
  本寺诸僧皆退。
  行者才正色上前道:
  “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
  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
  ”太子道:
  “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
  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
  行者对唐僧道:
  “何如?我说他不信。
  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方去罢。”
  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
  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儿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
  却将白玉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
  “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
  来骗了我家的宝贝
  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叫:
  “拿下!”一声传令,
  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
  “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
  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
  “休嚷
  莫走了风!我不叫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
  ”太子怒道:
  “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
  好送法司定罪!”
  行者道:
  “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
  名唤悟空孙行者。
  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
  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
  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
  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
  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
  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
  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
  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孙。
  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
  你既然认得白玉,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
  那太子闻言,
  心中惨戚
  暗自伤愁道:
  “若不信此言语,
  他却有三分儿真实;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
  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
  行者见他疑惑不定,
  又上前道:
  “殿下不必心疑,
  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
  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
  ”那太子回心道:
  “正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
  他跳起身,笼了玉就走。
  行者扯住道:
  “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
  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
  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
  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
  须是悄语低言:
  恐那怪神通广大,
  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
  太子谨遵教命,
  出山门吩咐将官:
  “稳在此扎营,
  不得移动。
  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
  看他:
  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
  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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