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
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
淅零零刮阵狂风。
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偏衫袖子遮住。
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
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
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
好风,
真个那:
淅淅潇潇,
飘飘荡荡:
淅淅潇潇飞落叶,
飘飘荡荡卷浮云。
满天星斗皆昏昧,遍地尘沙尽洒纷。
一阵家猛,一阵家纯。
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
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
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
佛殿花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
香炉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
幢幡宝盖都摇拆,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
浑身上下,
水淋淋的眼中垂泪,
口里不住叫:
“师父,
师父!”三藏欠身道:
“你莫是魍魉妖魅
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
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
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
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
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
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人倚定禅堂道:
“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
亦不是魍魉邪神。”
三藏道:
“你既不是此类,
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
“师父,
你舍眼看我一看。”
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
——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
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
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
急躬身厉声高叫道:
“是那一朝陛下?请坐。”
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回身坐定。
再看处,还是那个人。
长老便问:
“陛下,你是那里皇王?何邦帝主?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
有何话说,说与我听。”
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
道:
“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
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
三藏道:
“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
“不瞒师父说,
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
三藏道:
“陛下这等惊慌,
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
“师父啊,
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
三藏闻言,
点头叹道:
“陛下啊,
古人云:
‘国正天心顺。
’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
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
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
”那人道:
“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
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
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
昼夜焚香祈祷。
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
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
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
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
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
三藏道:
“此陛下万千之喜也。”
那人道:
“喜自何来?”三藏道:
“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
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
还有那些不足,
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
“朕与他同寝食者,
只得二年。
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
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
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
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
唬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
没奈何,
只得将言又问他道:
“陛下,你说的这话,
全不在理。
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
“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
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
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
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
三藏道:
“陛下,你忒也懦。”
那人道:
“何懦?”三藏道:
“陛下,
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
”那人道:
“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
——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
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
三藏道:
“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
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
“师父啊
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
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
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
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
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
朕当结草衔环,
报酬师恩也!”
三藏道:
“陛下,
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
“正是
正是!”三藏道:
“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
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
陛下啊,虽是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
那人道:
“怎么难行?”三藏道:
“那怪既神通广大,
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
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
那人道:
“我朝中还有人哩。”
三藏道:
“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
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
“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
是我亲生的储君。
”三藏道:
“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
“不曾。
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
或共全真登位。
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彀与娘娘相见。
”三藏道:
“此是何故?”那人道:
“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
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道:
“你的灾屯,想应天付,
却与我相类。
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
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
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
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
惭惶不已!”
又问道:
“你纵有太子在朝,
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
“如何不得见?”三藏道:
“他被妖魔拘辖
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
欲见何由?”那人道:
“他明早出朝来也。”
三藏问:
“出朝作甚?”那人道:
“明日早朝,
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
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
三藏道:
“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
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
“既恐他不信
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
”三藏问:
“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放下道:
“此物可以为记。”
三藏道:
“此物何如?”那人道:
“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
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
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去了。
自此三年,还没此物。
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
三藏道:
“也罢,等我留下,着徒弟与你处置。
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
“我也不敢等。
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
三藏点头应承道:
“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蹋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慌得对着那盏昏灯,
连忙叫:
“徒弟,
徒弟!”八戒醒来道:
“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
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
“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
做了一个怪梦。”
行者跳将起来道:
“师父,梦从想中来。
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
所以心多梦多。
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
三藏道:
“徒弟,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
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
浑身水湿,满眼泪垂。”
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
行者笑道:
“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
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
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
等我与他辨个真假。
想那妖魔,棍到处,立业成功。”
三藏道:
“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
行者道:
“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
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
“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
”八戒答道:
“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
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
“‘不信直中直
须防仁不仁’。
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开门。
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
八戒近前拿起道:
“哥哥,
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
“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
名唤玉。
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
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
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
八戒道:
“好,好,好!做个梦罢了,
又告诵他。
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
三藏回入里面道:
“是那三桩?”行者道:
“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
八戒笑道:
“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
“徒弟啊
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
“也不消讲,
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放在内盛着道:
“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
到天晓时穿上锦袈裟,去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
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
”三藏道:
“正是,正是。”
行者道:
“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
我定引他来见你。”
三藏道:
“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
“来到时,
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
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
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
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
”三藏道:
“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
怎么好?”行者道:
“没事有我哩。
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
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
他道:
‘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袈裟对他说一遍,
说道:
‘此是三等宝贝。
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
’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
却把老孙放出来。
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拿与他看。
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
三藏闻言,
大喜道:
“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
一个叫做锦袈裟
一个叫做白玉;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
“就叫做‘立帝货’罢。”
三藏依言,记在心上。
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星。
不多时,东方发白。
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
教他两个:
“不可搅扰僧人,
出来乱走。
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
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
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
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
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
妖风怨气纷纷。
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
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然感叹。
忽听得炮声响,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
但见:
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
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
鼍鼓冬冬擂,标枪对对冲。
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
火炮连天振,粘竿映日红。
人人支弩箭,个个挎雕弓。
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
一声惊霹雳,千骑拥貔熊。
狡兔身难保,乖獐智亦穷。
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终。
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凶?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摧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
顶着盔,
贯着甲果肚花,十八札,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带满弦弓。
真个是:
隐隐君王像,昂昂帝主容。
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
行者在空暗喜道:
“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
等我戏他一戏。”
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
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
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
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却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步跑了。
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
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
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
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
——径撞进去,
见唐僧道:
“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
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
太子大惊失色道:
“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
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
成了精魅也。”
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
太子道:
“我知之矣。
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
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我且进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
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
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
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
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
“这个和尚无礼!我今半朝銮驾进山
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
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教:
“拿下来!”说声“拿”字,
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
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
教道:
“护法诸天、六丁六甲,
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
那太子道:
“你是那方来的,
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
“贫僧无隐身法,
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
太子道:
“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
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
”三藏道:
“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
还有第一等,
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
“你那衣服,
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
敢称宝贝!”三藏道:
“这袈裟虽不全体,
有诗几句
诗曰:
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
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
“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
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
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
三藏进前一步,
合掌问道:
“殿下,
为人生在天地之间
能有几恩?”太子道:
“有四恩。”
三藏道:
“那四恩?”太子道:
“感天地盖载之恩,
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
”三藏笑曰:
“殿下言之有失。
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
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
“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
“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
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
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
教:
“拿来我看。”
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的,两边乱走。
太子道:
“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
众军士吃惊道:
“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
就撑破天也。”
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
太子才问道:
“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
你却有龟作卜
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
“我一毫不用,
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
”太子道:
“这厮又是胡说。
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
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
扇惑人心!”
行者道:
“殿下且莫忙,
等我说与你听。
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
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
正无点雨之时,锺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
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
这桩事有么?”太子道:
“有!有!有!你再说说。
”行者道:
“后三年不见全真,
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
“果是有个全真,
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
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摄回锺南山去了。
至今父王还思慕他。
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
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闻言,
哂笑不绝。
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
太子怒道:
“这厮当言不言,
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
“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
不是说处。”
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
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扎。
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旁立着行者。
本寺诸僧皆退。
行者才正色上前道:
“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
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
”太子道:
“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
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
行者对唐僧道:
“何如?我说他不信。
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方去罢。”
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
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儿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
却将白玉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
“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
来骗了我家的宝贝
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叫:
“拿下!”一声传令,
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
“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
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
“休嚷
莫走了风!我不叫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
”太子怒道:
“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
好送法司定罪!”
行者道:
“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
名唤悟空孙行者。
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
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
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
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
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
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
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
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孙。
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
你既然认得白玉,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
那太子闻言,
心中惨戚
暗自伤愁道:
“若不信此言语,
他却有三分儿真实;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
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
行者见他疑惑不定,
又上前道:
“殿下不必心疑,
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
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
”那太子回心道:
“正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
他跳起身,笼了玉就走。
行者扯住道:
“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
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
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
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
须是悄语低言:
恐那怪神通广大,
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
太子谨遵教命,
出山门吩咐将官:
“稳在此扎营,
不得移动。
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
看他:
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
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