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话说那国王早朝,
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
“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
国王道:
“众卿礼貌如常,
有何失仪?”从卿道:
“主公啊,
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
国王执了这没头发之表,
下龙床对群臣道:
“果然不知何故。
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
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
“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
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
王又道:
“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
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
“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
白马一匹。
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国王大喜道:
“连柜取来。”
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
三藏在内,
魂不附体道:
“徒弟们,这一到国王前,
如何理说?”行者笑道:
“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
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
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
八戒道:
“但只免杀,就是无量之福,
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
放在丹墀之下。
二臣请国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
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
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
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
咄的一声道:
“马是我的,
拿过去!”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
四众俱立在阶中。
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
“长老何来?”三藏道:
“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
”国王道:
“老师远来,
为何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
“贫僧知陛下有愿心杀和尚,
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饭店里借宿。
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安歇。
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
今得见陛下龙颜,所谓拨云见日。
望陛下赦放贫僧,
海深恩便也!”国王道:
“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
朕失迎迓。
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
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
如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八戒听言,
呵呵大笑道:
“既要拜为门徒,
有何贽见之礼?”国王道:
“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
”行者道:
“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
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
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
君臣合同,拜归于一。
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
行者道:
“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
国王谢了恩。
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
君臣们秉善归真不题。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
在马上欣然道:
“悟空,
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
沙僧道:
“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
连夜剃这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遍。
师徒们都笑不合口。
正欢喜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
唐僧勒马道:
“徒弟们,你看这面前山势崔巍,
切须仔细!”行者笑道:
“放心!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
“休言无事。
我见那山峰挺立,远远的有些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
”行者笑道:
“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
三藏道:
“我记得。”
行者道:
“你虽记得,还有四句颂子,
你却忘了哩。
”三藏道:
“那四句?”行者道:
“佛在灵山莫远求,
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三藏道:
“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
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
”行者道:
“不消说了。
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
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
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
似你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
且莫胡疑,随我去。”
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
四众一同前进。
不几步,到于山上。
举目看时: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
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
飞禽淅沥,走兽凶顽。
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
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
野猿长啸寻鲜果,糜鹿攀花上翠岚。
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
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
磷磷怪石,削削峰岩。
狐成群走,猴猿作队顽。
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
三藏害怕道:
“风起了!”行者道:
“春有和风,
夏有熏风秋有金风,
冬有朔风:
四时皆有风。
风起怕怎的?”三藏道:
“这风来得甚急,
决然不是天风。
”行者道:
“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
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
那雾真个是:
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
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
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三藏一发心惊道:
“悟空,风还未定,
如何又这般雾起?”行者道:
“且莫忙。
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
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
你看他怎生模样: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
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
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又见逼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嗳雾。
行者暗笑道:
“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
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
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做‘捣蒜打’,
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
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
他道:
“我且回去,照顾猪八戒照顾,教他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
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出名。
他想道:
“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
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么说。”
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
三藏问道:
“悟空,
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
“这会子明净了,
没甚风雾。”
三藏道:
“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
”行者笑道:
“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
这番却看错了。
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
三藏道:
“是甚么?”行者道:
“前面不远,
乃是一庄村。
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
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
八戒听说,认了真实,扯过行者,
悄悄的道:
“哥哥,
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
“吃不多儿
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
”八戒道:
“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十分作渴,便回来吃水。”
行者道:
“你要吃么?”八戒道:
“正是,
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
不知如何?”行者道:
“兄弟莫题。
古书云:
‘父在,子不得自专。
’师父又在此,
谁敢先去?”八戒笑道:
“你若不言语,
我就去了。”
行者道:
“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
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有,走上前,
唱个大喏道:
“师父,
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
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
”唐僧欢喜道:
“好啊!你今日却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
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
行者赶上扯住道:
“兄弟,他那里斋僧,
只斋俊的不斋丑的。
”八戒道:
“这等说,又要变化是。”
行者道:
“正是。
你变变儿去。”
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
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
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
只哼的是“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
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
八戒道:
“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
群妖道:
“和尚,
你要吃甚的?”八戒道:
“你们这里斋僧,
我来吃斋的。”
群妖道:
“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
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
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
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
“这个弼马温,
其实惫懒!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甚么僧却原来是些妖精!”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
小妖急跑去报与老怪道:
“大王,
祸事了!”老怪道:
“有甚祸事?”小妖道:
“山前来了一个和尚,
且是生得干净。
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化。
”老妖道:
“变化甚的模样?”小妖道:
“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
背后又有鬃。
双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
老怪道:
“莫怕,等我去看。”
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呆子果然丑恶。
他生得: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
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
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
妖精硬着胆喝道:
“你是那里来的,叫甚名字?快早说来,
饶你性命!”八戒笑道:
“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
说与你听: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
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
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吾贬下三天界。
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怪。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
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
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
那妖精闻言,
喝道:
“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
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
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
看杵!”八戒道:
“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精道:
“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
“不是染博士,
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
他两个在山凹里,
这一场好杀:
九齿钉钯,
一条铁棒。
钯丢解数滚狂风,杵运机谋飞骤雨。
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
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得金生土。
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
喊声叱咤振山川,喝雄威惊地府。
两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忽失声冷笑。
沙僧道:
“哥哥冷笑,
何也?”行者道:
“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
就被我哄去了。
这早晚还不见回来:
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
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他拿去,却是我的晦气背前面后,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
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知道,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本身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
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的难敌。
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
厉声高叫道:
“八戒不要忙,
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
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
那妖精抵敌不住,
道:
“这和尚先前不济,
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
”八戒道:
“我的儿,不可欺负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那妖精委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
行者见妖精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
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
长老的肉眼凡胎,那里认得。
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的,走将来,叫声:
“师父!”长老见了,
惊讶道:
“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
“师父,
莫要问
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
“为甚么羞来?”八戒道:
“师兄捉弄我!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
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的,我就当真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妖怪,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行者在旁笑道:
“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
就攀上一牢人。
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
何曾侧离?”长老道:
“是啊,
悟空不曾离我。”
那呆子跳着嚷道:
“师父,你不晓得,
他有替身!”长老道:
“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
躬身笑道:
“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
八戒,你过来,一发照顾你照顾。
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
八戒道:
“行军便怎的?”行者道:
“你做个开路将军,
在前剖路。
那妖精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
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
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
却说:
“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
等我先走!”行者笑道:
“这呆子先说晦气话
怎么得长进!”八戒道:
“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
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
行者欢喜,即忙背了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却说那妖精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
高坐在那石崖上默默无言。
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
都上前问道:
“大王常时出去,
喜喜欢欢回来
今日如何烦恼?”老妖道:
“小的们,
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见一个对头。
”小妖问:
“是那个对头?”老妖道:
“是一个和尚,
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猪八戒。
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
好恼啊!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
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
说不了,
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
老妖喝道:
“你又哭又笑,
何也?”小妖跪下道:
“大王才说要吃唐僧,
唐僧的肉不中吃。
”老妖道:
“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
与天同寿
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
“若是中吃,
也到不得这里别处妖精,也都吃了。
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
”老妖道:
“你知是那三个?”小妖道:
“他大徒弟是孙行者,
三徒弟是沙和尚。
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
老妖道:
“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小妖道:
“也差不多儿。
”“那个孙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
“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
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
“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小妖道:
“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
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么绝六’;还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
故此知他手段。”
老妖听言,大惊失色。
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
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
正都在悚惧之际,
又一个小妖上前道:
“大王莫恼,
莫怕。
常言道:
‘事从缓来。
’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计策拿他。
”老妖道:
“你有何计?”小妖道:
“我有个‘分瓣梅花计’。”
老妖道:
“怎么叫做‘分瓣梅花计’?”小妖道:
“如今把洞中大小群妖,
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化的,都变做大王的模样,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埋伏。
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行者,
再着一个战沙和尚:
舍着三个小妖,
调开他弟兄三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老妖闻此言满心欢喜,道:
“此计绝妙,
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罢;若是拿了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
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怪。
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题。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
行够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禄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
孙行者叫道:
“八戒!妖精来了,何不动手?”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
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
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
行者道:
“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
放那妖道来拿你了
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
“那里去!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话,
举杵来迎。
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
沙僧见了,
大惊道:
“师父!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
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拿他去!”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精铁杵,恨苦相持。
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
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僧一把挝住。
那师父丢了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
可怜!这正是:
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拿到洞里,
叫:
“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
口中道:
“不敢
不敢!”老妖道:
“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既出,
如白染皂。
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
今日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
先锋道:
“大王,且不可吃。”
老怪道:
“既拿来,
怎么不可吃?”先锋道:
“大王吃了他不打紧,
猪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
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
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窟窿,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
“先锋
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
“依着我把唐僧送在后园,
绑在树上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面干净;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却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的受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
“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
一声号令,
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
众小妖都去前面去听候。
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拴,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
“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相会?痛杀我也!”
正自两泪交流,
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
“长老
你也进来了!”长老正了性道:
“你是何人?”那人道:
“我是本山中的樵子,
被那山主前日拿来绑在此间,今已三日,算计要吃我哩。”
长老滴泪道:
“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
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
”樵子道:
“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
下无妻子死便死了,
有甚么不干净?”长老道:
“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
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
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君王,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冤魂却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这却怎么得干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
“长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伤情。
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
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
倘若身丧,谁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
“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
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
你为亲恩,我为君恩。”
正是那: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
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
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
咦!正是那:
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