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
沙门修炼纷纷士,断欲忘情即是禅。
须着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
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
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
但见那: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
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
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
长老心中害怕,
叫悟空道:
“我看前面这山,
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
”行者笑道:
“师父说那里话。
自古道: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
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
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
“西进的长老,
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
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色。
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
行者近前搀起道:
“莫怕,
莫怕!有我哩!”长老道:
“你听那高岩上老者,
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
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
“你且坐地,
等我去问他。
”三藏道:
“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
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
行者笑道:
“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
三藏道:
“你是变了我看。”
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
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
向唐僧道:
“师父,
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
“变得好!”八戒道:
“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好大圣,
躲离了他们径直近前,
对那老者躬身道:
“老公公,
贫僧问讯了。”
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着他头儿,笑嘻嘻问道:
“小和尚,
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
“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
特上西天拜佛求经。
适到此间,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着我来问一声:
端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
那老儿笑道:
“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
言不帮衬。
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
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行者笑道:
“据你之言,
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
公公点头笑道:
“这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
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
“怎的狠?”公公道:
“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
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
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
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
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
用手扯着老者道:
“不要说,
不要说。
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
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
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
“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
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行者笑道:
“实不瞒你说。
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
当年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
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阴司。
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唬倒阎王,几乎掀翻了森罗殿。
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
那公公闻说道:
“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
莫想再长得大了。
”行者道:
“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够了。”
公公道:
“你年几岁了?”行者道:
“你猜猜看。”
老者道:
“有七八岁罢了。”
行者笑道:
“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即莫怪。
”公公道:
“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
“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
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
即现出本象咨牙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个活雷公。
那老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踵。
大圣上前道:
“老官儿,不要虚惊。
我等山恶人善。
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魔。
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
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聋,一句不应。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
长老道:
“悟空,
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笑道:
“不打紧,
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
有我哩!”长老道:
“你可曾问他此处是甚么山,
甚么洞有多少妖怪,
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
“师父,
莫怪我说。
若论赌变化,使捉掐,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像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
”唐僧道:
“正是,正是,你还老实。”
八戒道:
“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
问了两声不尴不尬的就跑回来了。
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
”唐僧道:
“悟能,你仔细着。”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
扭扭捏捏奔上山坡,
对老者叫道:
“公公,
唱喏了。”
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
“爷爷呀!今夜做的甚么恶梦,
遇着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笑道:
“你这老公公不高兴
有些儿好褒贬人。
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
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
只得开言问他:
“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
“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
法名叫做悟能八戒。
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师兄。
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着我来拜问。
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尊一指示指示。”
老者道:
“可老实么?”八戒道:
“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
”老者道:
“你莫像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缠。”
八戒道:
“我不像他。”
公公拄着杖,
对八戒说:
“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
中间有座狮驼洞。
洞里有三个魔头。”
八戒啐了一声:
“你这老儿却也多心!三个妖魔,
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公公道:
“你不怕么?”八戒道:
“不瞒你说。
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
三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
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
“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
神通广大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
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
共计算有四万七八千。
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
行者见了,
喝道:
“你不回话,
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
“唬出屎来了!如今也不消说,
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
“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
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
“端的何如?”八戒道:
“这老儿说:
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山。
中间有座狮驼洞。
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
我们若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
莫想去得!”
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
道:
“悟空
如何是好?”行者笑道:
“师父放心,
没大事。
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
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
有我哩!”八戒道:
“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
我问的是实,
决无虚谬之言。
满山满谷都是妖魔,
怎生前进?”行者笑道:
“呆子嘴脸,
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
“不羞不羞,
莫说大话。
那些妖精点卯也是七八日,
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
“你说怎样打?”八戒道:
“凭你抓倒,
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
行者笑道:
“不用甚么抓拿捆缚。
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
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
“哥哥
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
沙僧在旁笑道:
“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
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
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
沙僧道:
“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
恐唬我们哩。”
行者道:
“不要忙,等我去看看。”
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
走到身边,用手扯住,
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
“李长庚,
李长庚你好惫懒。
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混我!”金星慌忙施礼道:
“大圣报信来迟,
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挪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
”行者谢道:
“感激,感激。
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
金星道:
“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
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
见了三藏道:
“适才那个老儿,
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
长老合掌道:
“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
我们转了去罢。
”行者道:
“转不得。
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
怎么转得?”三藏闻言,
止不住眼中流泪道:
“徒弟,
似此艰难
怎生拜佛!”行者道:
“莫哭,
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
’你且下马来坐着。”
八戒道:
“又有甚商议?”行者道:
“没甚商议。
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
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
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
“仔细,
仔细!”行者笑道:
“不消嘱咐。
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荡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
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高峰。
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
忽失声道:
“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
他原来恐唬我。
这里那有个甚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
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走。
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
行者暗笑道:
“他必是个铺兵。
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
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
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耳听之。
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
口里作念道:
“我等寻山的,
各人要谨慎提防孙行者:
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
暗自惊疑道:
“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
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
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
却又停住
暗想道:
“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
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
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
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
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
跳下他的帽子来,
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
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
“走路的等我一等。
”那小妖回头道:
“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
“好人呀,
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
“我家没你呀。”
行者道:
“怎的没我?你认认看。”
小妖道:
“面生,认不得,认不得。
”行者道:
“可知道面生。
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
小妖摇头道:
“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
也没有这个嘴尖的。
”行者暗想道:
“这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
即低头,
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
“我的嘴不尖啊。”
真个就不尖了。
那小妖道:
“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
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
“你不知道。
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
小妖道:
“也罢,我们这巡山的,
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
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
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
好大圣,更不说没有,
就满口应承道:
“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
拿你的出来我看。”
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括,即揭起衣服,
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
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钻风”
他却心中暗想道:
“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
必有个‘风’字坠脚。
”便道:
“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
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
小妖大惊道:
“我们都叫做个小钻风,偏你又叫做个甚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
“你实不知。
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巡风’。
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
那妖闻言,
即忙唱喏道:
“长官,长官,
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
言语冲撞,
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
“怪便不怪你,
只是一件:
见面钱却要哩。
每人拿出五两来罢。”
小妖道:
“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
行者道:
“既如此,我和你同去。”
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
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
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
叫道:
“钻风,
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
“长官,
伺候。”
行者道:
“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
“不知。”
行者道:
“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
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着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
”小钻风连声应道:
“长官,我们俱是真的。”
行者道:
“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
你可晓得?”小钻风道:
“我晓得。”
行者道:
“你晓得,快说来我听。
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
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
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
“我大王神通广大,
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
行者闻说,
吐出一声道:
“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
“长官老爷,
我是真的
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
“你既是真的,
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
一口都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
“长官原来不知。
我大王会变化:
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
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
是我大王变化法身,
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唬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
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
”
行者闻言暗笑道:
“若是讲手头之话,
老孙也曾干过。”
又应声道:
“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钻风道:
“二大王身高三丈,
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
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
“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
又应声道:
“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
“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
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
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
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
行者听说,
心中暗惊道:
“妖魔倒也不怕,
只是仔细防他瓶儿。”
又应声道:
“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
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钻风道:
“长官
你不知道?”行者喝道:
“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
吩咐我来着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
“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
三大王不在这里住。
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
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
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
如今尽是些妖怪。
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
心中大怒道:
“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
他怎么算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
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像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
“咦!他倒是个好意,
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
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像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
这正是:
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
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
这大圣心中暗喜道:
“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
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
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
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
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
“老孙变作小钻风,
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
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
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
想着:
“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
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
吓他一吓看。
果然中土众僧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
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
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
假若众僧无缘无分,
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
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
“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
低着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
又被小妖扯住道:
“小钻风来了?”行者道:
“来了。”
众妖道:
“你今早巡风去,
可曾撞见甚么孙行者么?”行者道:
“撞见的。
正在那里磨扛子哩。”
众妖害怕道:
“他怎么个模样?磨甚么扛子?”行者道:
“他蹲在那涧边,
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
‘扛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
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妖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
行者又道:
“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
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
众妖都道:
“说得是。
我们各自顾命去来。”
假若是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
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
这个倒不像孙大圣几句铺头话,
却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
“好了,
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汛?……”你看他:
存心来古洞,
仗胆入深门。
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