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着风,驾着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
八戒就欲筑门,
行者道:
“且消停。
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
沙僧道:
“这门闭紧,
如何得进?”行者道:
“我自有法力。”
好大圣,收了棒,捻着诀,念声咒语,
叫“变!”即变做个火焰虫儿。
真个也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灿,
古云腐草为萤。
神通变化不非轻,自有徘徊之性。
飞近石门悬看,旁边瑕缝穿风。
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
他自飞入,只见几只牛横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
又至中厅里面,全无消息。
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
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
行者暗暗听他哭甚,
只见他哭道:
“一别长安十数年,
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识灯中假佛像,概因命里有灾愆。
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
唐僧揩泪道:
“呀!西方景象不同。
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
“师父
我来了!”唐僧喜道:
“悟空,
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原来是你。
”
行者即现了本相道:
“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
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
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却被这怪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了。
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
不识地名,幸遇四值功曹传报,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
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与师弟辈细道此情,却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
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打听师情。”
唐僧喜道:
“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
“在外边。
才子老孙看时,妖精都睡着。
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
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锁早自开了。
领着师父往前正走,
忽听得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叫道:
“小的们,
紧闭门户小心火烛。
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俱辛辛苦苦睡着;听见叫唤却才醒了。
梆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着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着他师徒两个。
众小妖一齐喊道:
“好和尚啊!扭开锁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就打。
棒起处,打死两个。
其余的丢了器械,近中厅,
打着门叫:
“大王!不好了,
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
那三怪听见,
一毂辘爬将起来
只教:
“拿住!拿住!”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
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
众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
“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待,道:
“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
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
执着刀,轮着斧,灯火齐明,
问道:
“你这厮怎样开锁,
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
就一刀两段!”慌得那唐僧
战战兢兢的跪道:
“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
他会七十二般变化。
才变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着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
三个妖王,
呵呵大笑道:
“早就惊觉,
未曾走了。”
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
亦不喧哗。
沙僧道:
“闭门不喧哗,想是暗弄我师父。
我们动手耶!”行者道:
“说得是。
快早打门。”
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却又厉声喊骂道:
“偷油的贼怪!快送吾师出来也!”唬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
“大王,不好了,
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
“这厮着实无礼!”即命取披挂结束了,
各持兵器帅小妖出门迎敌。
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昼。
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轮兵。
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
这场好杀:
僧三众,棍杖钯。
三个妖魔胆气加。
钺斧钢刀藤纥,只闻风响并尘沙。
初交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
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
降妖宝杖人间少,妖怪顽心不让他。
钺斧口明尖利,藤条节一身花。
大刀幌亮如门扇,和尚神通偏赛他。
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
斧剁棒迎争胜负,钯轮刀砍两交搽。
挞藤条降怪杖,翻翻复复逞豪华。
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
那辟寒大王喊一声,
叫:
“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
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
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
沙僧见没了八戒,只见那群牛发喊哞声。
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了个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
行者觉道难为,纵筋斗云,脱身而去。
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
唐僧见了,
满眼垂泪道:
“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
“师兄见捉住我们,
他就走了。”
唐僧道:
“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
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
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却说行者驾筋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着,
来问:
“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
“难救
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个,与他三个斗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
”众僧害怕道:
“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
还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
行者道:
“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护佑;却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
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马匹、行李,
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
众僧胆怯道:
“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道:
“天宫原是我的旧家。
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
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却不知也。”
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唿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
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讲话。
他见行者来,
都慌忙施礼道:
“大圣那里去?”行者道:
“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天县,
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
比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点灯用酥合香油,
价贵白金五万余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
正看时,果有三尊佛像降临。
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
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
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
幸四功曹报道:
‘那山名青龙山。
山有玄英洞。
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赌斗一阵,未胜。
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锁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遂走了。
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
老孙因此特启玉帝,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
“大圣既与妖怪相持,
岂看不出他的出处?”行者道:
“认便认得
是一伙牛精。
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
”金星道:
“那是三个犀牛之精。
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
其怪极爱干净,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
他的名色也多:
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
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
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
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
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
行者连忙唱喏问道:
“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
”金星笑道:
“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乾坤。
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晓。”
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邱、张、许四大天师。
天师问道:
“何往?”行者道:
“近行至金平府地方,
因我师宽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
老孙不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求救。”
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
各各礼毕,备言其事。
玉帝传旨:
“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
“老孙才到西天门,
遇长庚星说:
‘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
’”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
天师道:
“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
旁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
“孙大圣,
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
“原来是你。
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
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
又何必劳烦旨意?”四木道:
“大圣说那里话!我等不奉旨意,
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
行者道:
“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青龙山玄英洞,
犀牛成精。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
“若果是犀牛成精,
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
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
行者道:
“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
都有千年之寿者。
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
倘一时一位拿他不住,
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
“你们说得是甚话!旨意着你四人,
岂可不去?趁早飞行。
我回旨去也。”
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
四木道:
“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
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
行者即近前骂道:
“偷油的贼怪!还我师来!”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搪住在里边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
“大王
孙和尚在外面骂哩!”辟尘儿道:
“他败阵去了,
这一日怎么又来?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
”辟寒、辟暑道:
“怕他甚么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
都要用心围绕休放他走了。”
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
“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
你又来了!”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
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
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轮兵刃道:
“孽畜,
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
俱道:
“不好了,
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
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
满山乱跑。
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
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
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
却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
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
因问:
“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
“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
唐僧又滴泪道:
“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二星道:
“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
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逃遁。
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
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特来解放圣僧。”
唐僧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
八戒搀起道:
“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
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
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
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回寺等候师兄罢。
”奎木狼道:
“天蓬元帅说得有理。
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
八戒道:
“正是,正是。
你二位还协同一捉,必须剿尽,方好回旨。”
二星官即时追袭。
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琚、宝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把一座洞烧成灰烬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
正是:
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
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
却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来。
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
直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
他两个按落云头道:
“大圣,
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
“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
“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
料必擒拿。
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
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
多时不见车驾回转,故又追寻到此也。”
行者闻言,
方才喜谢道:
“如此却是有功,
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钻下海去。
当有井、角二星,紧紧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挡。
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来。”
好大圣,轮着棒,捻着诀,辟开水径,
直入波涛深处。
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
他跳近前喊道:
“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
措手不及。
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
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
冲开明路。
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
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
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
“大王!有三只犀牛,
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
“快点水兵。
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
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
敖摩昂得令,即忙点兵。
顷刻间,龟鳖鼋鼍,鳜鲤,与虾兵蟹卒等,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
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
孙大圣见了心欢,
叫道:
“消停,消停,
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协助二星官擒拿。
即时小龙王帅众前来。
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
摩昂高叫道:
“井宿,井宿!莫咬死他。
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
连喊数喊,已是被他把劲项咬断了。
摩昂吩咐虾兵蟹卒,将个死犀牛抬转水晶宫,
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
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只撞着井宿。
摩昂帅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
那怪只教:
“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
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
叫道:
“不杀你,
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
当即倒干戈,复至水晶宫外,
报道:
“都捉来也。”
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津的,倒在地下。
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推跪在地。
近前仔细看了道:
“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啊。
”摩昂笑道:
“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
行者道:
“既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
锯下他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去。
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
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着;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着;“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
众等遵言,辞龙王父子,都出西海。
牵着犀牛,会着奎、斗二星,驾云雾,径转金平府。
行者足踏祥光,
半空中叫道:
“金平府刺史,
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着:
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
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
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伏。
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
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
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
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行者降妖之事。
行者道:
“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
两只活拿在此。”
八戒道:
“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
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
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
已此情真罪当,
再有甚讲!”四星道:
“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
却好呀!”八戒道:
“因做了这几年和尚
也略学得些儿。”
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
唬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
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会着行者,口中不离“谢”字道:
“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
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
今幸得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
“自前日别了尊师,
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
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战。
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
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
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
长老赞扬称谢不已。
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
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
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
孙大圣更有主张,
就教:
“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
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
”把自己带来的二只:
“留一只在府堂镇库,
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
四星心中大喜。
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
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午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
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
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牌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
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
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刻。
八戒遂心满意受用,将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
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
长老吩咐:
“悟空,将余剩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
以为酬礼。
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
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备马。
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
睡得梦梦乍道:
“这早备马怎的?”行者喝道:
“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
“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
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
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
“馕糟的夯货,
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呆子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
“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
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
他又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
“师父怪你为嘴,
误了路程。
快早收拾行李、备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
“快起来,打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
各各收拾皆完。
长老摇手道:
“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
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
这一去,
正所谓:
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天明时,酬谢之家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