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箍棒,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欢喜。
李天王道:
“你这场如何?”行者道:
“老孙变化进他洞去,
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
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
东壁厢靠着我的金箍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
众神道:
“你的宝贝得了,
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道:
“不难,
不难。
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
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振地。
原来是兕大王帅众精灵来赶行者。
行者见了,
叫道:
“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请坐,
待老孙再去捉他。”
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
喝道:
“泼魔那里走,
看棍!”那怪使枪支住
骂道:
“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道:
“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轮枪隔架。
这一场好战:
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
两家齐斗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枪似蟒头。
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
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树林愁。
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
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擞。
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
那杆长枪真对手,永镇金称上筹。
相遇这场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
妖魔支着长枪道:
“悟空,你住了。
天昏地暗,不是个赌斗之时,且各歇息歇息,
明朝再与你比迸。”
行者骂道:
“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
管甚么天晚!是必与你定个输赢!”那怪物喝一声虚幌一枪逃了性命,帅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拽棍方回,天神在岸头贺喜,
都道:
“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
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笑道:
“承过奖
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
“此言实非褒奖
真是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行者道:
“且休题夙话。
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必然疲倦。
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
太子道:
“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
明早去罢。
”行者笑道:
“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
火德与雷公道:
“三太子休言。
这件事我们不知。
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趁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
好大圣,
笑唏唏的将铁棒藏了。
跳下高峰,又至洞口。
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
真个:
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叉。
风清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
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
客窗旅思怕闻他,偏在空阶床下。
蹬开大腿,三五跳,跳到门边,自门缝里钻将进去,蹲在那壁根下迎着里面灯光,仔细观看。
只见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狼餐虎咽,正都吃东西哩。
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
少时间,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窝铺,各各安身。
约摸有一更时分,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
只听那老魔传令
教:
“各门上小的醒睡!恐孙悟空又变甚么,
私入家偷盗。”
又有些该班坐夜的,涤涤托托,梆铃齐响。
这大圣越好行事。
钻入房门,见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伏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
只见那魔王宽了衣服,左膊上,白森森的套着那个圈子,原来像一个连珠镯头模样。
你看他更不取下,转往上抹了两抹,紧紧的勒在膊上,方才睡下。
行者见了,将身又变,变作一个黄皮虼蚤,跳上石床,钻入被里爬在那怪的膊上,着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
“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
床也不拂不知甚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依然睡下。
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
那怪睡不得,
又翻过身来道:
“刺闹杀我也!”
行者见他关防得紧,
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
跳下床来,还变做促织儿,出了房门,径至后面,又听得龙吟马嘶。
原来那层门紧锁,火龙、火马,都吊在里面。
行者现了原身,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一声,那锁双俱就脱落;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
忽见东西两边斜靠着几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并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
行者映火光,周围看了一遍,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放着一把毫毛。
大圣满心欢喜,将毫毛拿起来,呵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剑、杵、索、球、轮及弓、箭、枪、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一应套去之物跨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边往外烧来。
只听得烘烘,扑扑乒乒,好便似咋雷连炮之声。
慌得那些大小妖精,梦梦查查的,抱着被,朦着头,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头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
美猴王得胜回来,只好有三更时候。
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幌亮,
一拥前来。
见行者骑着龙,喝喝呼呼,纵着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
“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
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着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
却说那金洞里火焰纷纷,唬得个兕大王魂不附体,急欠身开了房门双手拿着圈子,东推东火灭,西推西火消满空中冒烟突火,执着宝贝跑了一遍,四下里烟火俱熄。
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烧杀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余丁;又查看藏兵之内,各件皆无;又去后面看处见八戒、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白龙马还在槽上行李担亦在屋里。
妖魔遂恨道:
“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
失了火
致令如此!”旁有近侍的告道:
“大王,
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放了那火部之物,盗了神兵去也。
”老魔方然省悟道:
“没有别人,断乎是孙悟空那贼!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这膊叮了两口。
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见我抹勒得紧,不能下手,故此盗了兵器纵着火龙,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烧杀我也。
贼猴啊!你枉使机关,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带了这件宝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这番若拿住那贼,只把刮了点垛方趁我心!”
说着话,懊恼多时,
不觉的鸡鸣天晓。
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
对行者道:
“大圣,
天色已明不须怠慢。
我们趁那妖魔挫了锐气,与火部等扶住你,再去力战,庶几这次可擒拿也。”
行者笑道:
“说得有理。
我们齐了心,耍子儿去耶!”一个个抖擞威风,喜弄武艺径至洞口。
行者叫道:
“泼魔出来!与老孙打者!”原来那里两扇石门被火气化成灰烬,门里边有几个小妖正然扫地撮灰。
忽见众圣齐来,慌得丢了扫帚,撇下灰耙,跑入里面,又报道:
“孙悟空领着许多天神又在门外骂战哩!”
那兕怪闻报大惊。
迸迸,钢牙咬响;滴溜溜,环眼睁圆。
挺着长枪,带了宝贝,走出门来,
泼口乱骂道:
“我把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手段,敢这等藐视我也?”行者笑脸儿骂道:
“泼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
且上前来
我说与你听:
自小生来手段强,
乾坤万里有名扬。
当时颖悟修仙道,昔日传来不老方。
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参见圣人乡。
学成变化无量法,宇宙长空任我狂。
闲在山前将虎伏,闷来海内把龙降。
祖居花果称王位,水帘洞里逞刚强。
几番有意图天界,数次无知夺上方。
御赐齐天名大圣,敕封又赠美猴王。
只因宴设蟠桃会,无简相邀我性刚。
暗闯瑶池偷玉液,私行宝阁饮琼浆;龙肝凤髓曾偷吃,百味珍馐我窃尝;千载蟠桃随受用万年丹药任充肠;天宫异物般般取,圣府奇珍件件藏。
玉帝访我有手段,即发天兵摆战场。
九曜恶星遭我贬,五方凶宿被吾伤。
普天神将皆无敌,十万雄师不敢当。
威逼玉皇传旨意,灌江小圣把兵扬。
相持七十单二变,各弄精神个个强。
南海观音来助战,净瓶杨柳也相帮。
老君又使金刚套,把我擒拿到上方。
绑见玉皇张大帝,曹官拷较罪该当。
即差大力开刀斩,刀砍头皮火焰光。
百计千方弄不死,将吾押赴老君堂。
六丁神火炉中炼,炼得浑身硬似钢。
七七数完开鼎看,我身跳出又凶张。
诸神闭户无遮挡,众圣商量把佛央。
其实如来多法力,果然智慧广无量。
手中赌赛翻筋斗,将山压我不能强。
玉皇才设‘安天会’,西域方称极乐场。
压困老孙五百载,一些茶饭不曾尝。
金蝉长老临凡世,东土差他拜佛乡。
欲取真经回上国,大唐帝主度先亡。
观音劝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
解脱高山根下难,如今西去取经章。
泼魔休弄獐狐智,还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闻言,
指着行者道:
“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不要走
吃吾一枪!”这大圣使棒来迎。
两个正自相持,这壁厢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发狠,即将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抛来。
孙大圣更加雄势。
一边又雷公使,天王举刀,不分上下,一拥齐来。
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
“着!”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天王刀、行者棒、尽情又都捞去。
众神灵依然赤手,孙大圣仍是空拳。
妖魔得胜回身,
叫:
“小的们,搬石砌门,
动土修造从新整理房廊。
待齐备了,杀唐僧三众来谢土,大家散福受用。”
众小妖领命维持不题。
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旁无语。
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欢,对众笑道:
“列位不须烦恼。
自古道:
‘胜败兵家之常。
’我和他论武艺,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
你且放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
”太子道:
“你前启奏玉帝,查勘满天世界,
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
“我想起来
佛法无边。
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
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出气,还汝等欢喜归天。”
众神道:
“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
说声去就纵筋斗云,早至灵山。
落下祥光,四方观看,
好去处:
灵峰疏杰,
叠嶂清佳仙岳顶巅摩碧汉。
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华。
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
时闻钟磬音长,每听经声明朗。
又见那青松之下优婆讲,翠柏之间罗汉行。
白鹤有情来鹫岭,青鸾着意伫闲亭。
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
幽鸟声频如诉语,奇花色绚不知名。
回峦盘绕重重顾,古道湾环处处平。
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
忽听得有人叫道:
“孙悟空,
从那里来?往何处去?”急回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
大圣作礼道:
“正有一事,欲见如来。”
比丘尼道:
“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
怎么不登宝刹
且在这里看山?”行者道:
“初来贵地,
故此大胆。
”比丘尼道:
“你快跟我来也。”
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纠纠的两边挡住。
比丘尼道:
“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
行者只得住立门外。
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
“孙悟空有事,
要见如来。”
如来传旨令入,金刚才闪路放行。
行者低头礼拜毕,
如来问道:
“悟空,
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
“上告我佛。
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金洞,遇着一个恶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
弟子向伊求取,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抢了我的铁棒。
我恐他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
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
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
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淹他,一毫又淹他不着。
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
因此特告我佛:
望垂慈与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
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虔诚,拜求正果。”
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已知识。
对行者道:
“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
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
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
行者再拜称谢道:
“如来助我甚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
行者道:
“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
“你去洞外,
叫那妖魔比试。
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
行者笑道:
“妙,妙,妙!趁早去来!”
那罗汉不敢迟延,
即取金丹砂出门。
行者又谢了如来。
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罗汉,
行者嚷道:
“这是那个去处,
却卖放人!”众罗汉道:
“那个卖放?”行者道:
“原差十八尊
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
“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
”行者道:
“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
你敢就不出来了。”
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
不多时,到了金山界。
那李天王见了,帅众相迎,备言前事。
罗汉道:
“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来。”
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
骂道:
“泼怪物,
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
魔王怒道:
“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小妖道:
“更无甚将,
止他一人。”
魔王道:
“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随带了宝贝,绰枪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
“贼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
就该回避
如何又来喝?”行者道:
“这泼魔不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
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
我就饶你!”那怪道:
“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
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识起倒?去了罢!”
行者听说“宰杀”二字,
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子,轮着拳斜行步,望妖魔使个挂面。
那怪展长枪,劈手相迎。
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
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
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共显神通,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
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漠,飞时找路差。
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
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
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
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
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
只为妖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
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余深。
那怪急了,拔出脚来,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
行者近前问道:
“众罗汉,
怎么不下砂了?”罗汉道:
“适才响了一声,
金丹砂就不见矣。”
行者笑道:
“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
”天王等众道:
“这般难伏啊,却怎么捉得他,
何日归天何颜见帝也!”
旁有降龙、伏虎二罗汉,
对行者道:
“悟空
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行者道:
“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
却不知有甚话说。”
罗汉道:
“如来吩咐我两个说:
‘那妖魔神通广大,
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
’”行者闻言道:
“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李天王道:
“既是如来有此明示
大圣就当早起。”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
时有四大元帅,
擎拳拱手道:
“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
“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根去也。”
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
不上灵霄殿,不入斗牛宫,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慌得两童扯住道:
“你是何人?待往何处去?”行者才说:
“我是齐天大圣,
欲寻李老君哩。
”仙童道:
“你怎这样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
行者那容分说,喝了一声,往里径走。
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
行者躬身唱个喏道:
“老官,一向少看。
”老君笑道:
“这猴儿不去取经,
却来我处何干?”行者道:
“取经取经,
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此行行。”
老君道:
“西天路阻,
与我何干?”行者道:
“西天西天,
你且休言;寻着踪迹与你缠缠。
”老君道:
“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
行者入里,
眼不转睛东张西看。
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
青牛不在栏中。
行者道:
“老官,
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惊道:
“这孽畜几时走了?”正嚷间,
那童儿方醒
跪于当面道:
“爷爷,弟子睡着,
不知是几时走的。”
老君骂道:
“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道:
“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
当时吃了就在此睡着。
”老君道:
“想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
吊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
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
那孽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
即查可曾偷甚宝贝。
行者道:
“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
甚是利害。”
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止不见了“金刚琢”。
老君道:
“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行者道:
“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
“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
“现住金山金洞。
他捉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箍棒。
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
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
惟水伯虽不能淹死他,倒还不曾抢他物件。
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抢去。
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
该当何罪?”老君道:
“我那‘金刚琢’,
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
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
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圣才欢欢喜喜,随着老君。
老君执了芭蕉扇,驾着祥云同行,出了仙宫。
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界。
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
老君道:
“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收他。”
这行者跳下峰头,
又高声骂道:
“泼孽畜!趁早出来受死!”那小妖又去报知。
老魔道:
“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
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
行者骂道:
“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个满怀,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回头就跑。
那魔轮枪就赶,
只听得高峰上叫道:
“那牛儿还不归家,
更待何日?”那魔抬头看见是太上老君,
就唬得心惊胆战道:
“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
老君念个咒语,
将扇子扇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扇,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
老君将“金刚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
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职此之谓。
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上,驾彩云,径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
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
各取兵器,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
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们离洞,找大路方走。
正走间,
只听得路旁叫:
“唐圣僧,吃了斋饭去。”
那长老心惊。
不知是甚么人叫唤,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