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吴承恩

玄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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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箍棒,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欢喜。
  李天王道:
  “你这场如何?”行者道:
  “老孙变化进他洞去,
  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
  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
  东壁厢靠着我的金箍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
  众神道:
  “你的宝贝得了,
  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道:
  “不难,
  不难。
  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
  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振地。
  原来是兕大王帅众精灵来赶行者。
  行者见了,
  叫道:
  “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请坐,
  待老孙再去捉他。”
  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
  喝道:
  “泼魔那里走,
  看棍!”那怪使枪支住
  骂道:
  “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道:
  “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轮枪隔架。
  这一场好战:
  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
  两家齐斗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枪似蟒头。
  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
  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树林愁。
  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
  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擞。
  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
  那杆长枪真对手,永镇金称上筹。
  相遇这场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
  妖魔支着长枪道:
  “悟空,你住了。
  天昏地暗,不是个赌斗之时,且各歇息歇息,
  明朝再与你比迸。”
  行者骂道:
  “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
  管甚么天晚!是必与你定个输赢!”那怪物喝一声虚幌一枪逃了性命,帅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拽棍方回,天神在岸头贺喜,
  都道:
  “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
  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笑道:
  “承过奖
  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
  “此言实非褒奖
  真是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行者道:
  “且休题夙话。
  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必然疲倦。
  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
  太子道:
  “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
  明早去罢。
  ”行者笑道:
  “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
  火德与雷公道:
  “三太子休言。
  这件事我们不知。
  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趁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
  好大圣,
  笑唏唏的将铁棒藏了。
  跳下高峰,又至洞口。
  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
  真个:
  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叉。
  风清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
  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
  客窗旅思怕闻他,偏在空阶床下。
  蹬开大腿,三五跳,跳到门边,自门缝里钻将进去,蹲在那壁根下迎着里面灯光,仔细观看。
  只见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狼餐虎咽,正都吃东西哩。
  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
  少时间,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窝铺,各各安身。
  约摸有一更时分,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
  只听那老魔传令
  教:
  “各门上小的醒睡!恐孙悟空又变甚么,
  私入家偷盗。”
  又有些该班坐夜的,涤涤托托,梆铃齐响。
  这大圣越好行事。
  钻入房门,见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伏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
  只见那魔王宽了衣服,左膊上,白森森的套着那个圈子,原来像一个连珠镯头模样。
  你看他更不取下,转往上抹了两抹,紧紧的勒在膊上,方才睡下。
  行者见了,将身又变,变作一个黄皮虼蚤,跳上石床,钻入被里爬在那怪的膊上,着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
  “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
  床也不拂不知甚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依然睡下。
  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
  那怪睡不得,
  又翻过身来道:
  “刺闹杀我也!”
  行者见他关防得紧,
  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
  跳下床来,还变做促织儿,出了房门,径至后面,又听得龙吟马嘶。
  原来那层门紧锁,火龙、火马,都吊在里面。
  行者现了原身,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一声,那锁双俱就脱落;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
  忽见东西两边斜靠着几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并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
  行者映火光,周围看了一遍,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放着一把毫毛。
  大圣满心欢喜,将毫毛拿起来,呵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剑、杵、索、球、轮及弓、箭、枪、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一应套去之物跨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边往外烧来。
  只听得烘烘,扑扑乒乒,好便似咋雷连炮之声。
  慌得那些大小妖精,梦梦查查的,抱着被,朦着头,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头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
  美猴王得胜回来,只好有三更时候。
  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幌亮,
  一拥前来。
  见行者骑着龙,喝喝呼呼,纵着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
  “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
  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着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
  却说那金洞里火焰纷纷,唬得个兕大王魂不附体,急欠身开了房门双手拿着圈子,东推东火灭,西推西火消满空中冒烟突火,执着宝贝跑了一遍,四下里烟火俱熄。
  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烧杀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余丁;又查看藏兵之内,各件皆无;又去后面看处见八戒、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白龙马还在槽上行李担亦在屋里。
  妖魔遂恨道:
  “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
  失了火
  致令如此!”旁有近侍的告道:
  “大王,
  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放了那火部之物,盗了神兵去也。
  ”老魔方然省悟道:
  “没有别人,断乎是孙悟空那贼!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这膊叮了两口。
  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见我抹勒得紧,不能下手,故此盗了兵器纵着火龙,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烧杀我也。
  贼猴啊!你枉使机关,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带了这件宝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这番若拿住那贼,只把刮了点垛方趁我心!”
  说着话,懊恼多时,
  不觉的鸡鸣天晓。
  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
  对行者道:
  “大圣,
  天色已明不须怠慢。
  我们趁那妖魔挫了锐气,与火部等扶住你,再去力战,庶几这次可擒拿也。”
  行者笑道:
  “说得有理。
  我们齐了心,耍子儿去耶!”一个个抖擞威风,喜弄武艺径至洞口。
  行者叫道:
  “泼魔出来!与老孙打者!”原来那里两扇石门被火气化成灰烬,门里边有几个小妖正然扫地撮灰。
  忽见众圣齐来,慌得丢了扫帚,撇下灰耙,跑入里面,又报道:
  “孙悟空领着许多天神又在门外骂战哩!”
  那兕怪闻报大惊。
  迸迸,钢牙咬响;滴溜溜,环眼睁圆。
  挺着长枪,带了宝贝,走出门来,
  泼口乱骂道:
  “我把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手段,敢这等藐视我也?”行者笑脸儿骂道:
  “泼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
  且上前来
  我说与你听:
  自小生来手段强,
  乾坤万里有名扬。
  当时颖悟修仙道,昔日传来不老方。
  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参见圣人乡。
  学成变化无量法,宇宙长空任我狂。
  闲在山前将虎伏,闷来海内把龙降。
  祖居花果称王位,水帘洞里逞刚强。
  几番有意图天界,数次无知夺上方。
  御赐齐天名大圣,敕封又赠美猴王。
  只因宴设蟠桃会,无简相邀我性刚。
  暗闯瑶池偷玉液,私行宝阁饮琼浆;龙肝凤髓曾偷吃,百味珍馐我窃尝;千载蟠桃随受用万年丹药任充肠;天宫异物般般取,圣府奇珍件件藏。
  玉帝访我有手段,即发天兵摆战场。
  九曜恶星遭我贬,五方凶宿被吾伤。
  普天神将皆无敌,十万雄师不敢当。
  威逼玉皇传旨意,灌江小圣把兵扬。
  相持七十单二变,各弄精神个个强。
  南海观音来助战,净瓶杨柳也相帮。
  老君又使金刚套,把我擒拿到上方。
  绑见玉皇张大帝,曹官拷较罪该当。
  即差大力开刀斩,刀砍头皮火焰光。
  百计千方弄不死,将吾押赴老君堂。
  六丁神火炉中炼,炼得浑身硬似钢。
  七七数完开鼎看,我身跳出又凶张。
  诸神闭户无遮挡,众圣商量把佛央。
  其实如来多法力,果然智慧广无量。
  手中赌赛翻筋斗,将山压我不能强。
  玉皇才设‘安天会’,西域方称极乐场。
  压困老孙五百载,一些茶饭不曾尝。
  金蝉长老临凡世,东土差他拜佛乡。
  欲取真经回上国,大唐帝主度先亡。
  观音劝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
  解脱高山根下难,如今西去取经章。
  泼魔休弄獐狐智,还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闻言,
  指着行者道:
  “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不要走
  吃吾一枪!”这大圣使棒来迎。
  两个正自相持,这壁厢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发狠,即将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抛来。
  孙大圣更加雄势。
  一边又雷公使,天王举刀,不分上下,一拥齐来。
  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
  “着!”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天王刀、行者棒、尽情又都捞去。
  众神灵依然赤手,孙大圣仍是空拳。
  妖魔得胜回身,
  叫:
  “小的们,搬石砌门,
  动土修造从新整理房廊。
  待齐备了,杀唐僧三众来谢土,大家散福受用。”
  众小妖领命维持不题。
  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旁无语。
  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欢,对众笑道:
  “列位不须烦恼。
  自古道:
  ‘胜败兵家之常。
  ’我和他论武艺,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
  你且放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
  ”太子道:
  “你前启奏玉帝,查勘满天世界,
  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
  “我想起来
  佛法无边。
  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
  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出气,还汝等欢喜归天。”
  众神道:
  “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
  说声去就纵筋斗云,早至灵山。
  落下祥光,四方观看,
  好去处:
  灵峰疏杰,
  叠嶂清佳仙岳顶巅摩碧汉。
  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华。
  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
  时闻钟磬音长,每听经声明朗。
  又见那青松之下优婆讲,翠柏之间罗汉行。
  白鹤有情来鹫岭,青鸾着意伫闲亭。
  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
  幽鸟声频如诉语,奇花色绚不知名。
  回峦盘绕重重顾,古道湾环处处平。
  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
  忽听得有人叫道:
  “孙悟空,
  从那里来?往何处去?”急回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
  大圣作礼道:
  “正有一事,欲见如来。”
  比丘尼道:
  “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
  怎么不登宝刹
  且在这里看山?”行者道:
  “初来贵地,
  故此大胆。
  ”比丘尼道:
  “你快跟我来也。”
  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纠纠的两边挡住。
  比丘尼道:
  “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
  行者只得住立门外。
  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
  “孙悟空有事,
  要见如来。”
  如来传旨令入,金刚才闪路放行。
  行者低头礼拜毕,
  如来问道:
  “悟空,
  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
  “上告我佛。
  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金洞,遇着一个恶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
  弟子向伊求取,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抢了我的铁棒。
  我恐他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
  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
  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
  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淹他,一毫又淹他不着。
  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
  因此特告我佛:
  望垂慈与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
  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虔诚,拜求正果。”
  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已知识。
  对行者道:
  “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
  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
  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
  行者再拜称谢道:
  “如来助我甚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
  行者道:
  “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
  “你去洞外,
  叫那妖魔比试。
  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
  行者笑道:
  “妙,妙,妙!趁早去来!”
  那罗汉不敢迟延,
  即取金丹砂出门。
  行者又谢了如来。
  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罗汉,
  行者嚷道:
  “这是那个去处,
  却卖放人!”众罗汉道:
  “那个卖放?”行者道:
  “原差十八尊
  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
  “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
  ”行者道:
  “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
  你敢就不出来了。”
  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
  不多时,到了金山界。
  那李天王见了,帅众相迎,备言前事。
  罗汉道:
  “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来。”
  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
  骂道:
  “泼怪物,
  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
  魔王怒道:
  “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小妖道:
  “更无甚将,
  止他一人。”
  魔王道:
  “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随带了宝贝,绰枪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
  “贼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
  就该回避
  如何又来喝?”行者道:
  “这泼魔不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
  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
  我就饶你!”那怪道:
  “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
  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识起倒?去了罢!”
  行者听说“宰杀”二字,
  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子,轮着拳斜行步,望妖魔使个挂面。
  那怪展长枪,劈手相迎。
  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
  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
  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共显神通,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
  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漠,飞时找路差。
  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
  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
  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
  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
  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
  只为妖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
  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余深。
  那怪急了,拔出脚来,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
  行者近前问道:
  “众罗汉,
  怎么不下砂了?”罗汉道:
  “适才响了一声,
  金丹砂就不见矣。”
  行者笑道:
  “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
  ”天王等众道:
  “这般难伏啊,却怎么捉得他,
  何日归天何颜见帝也!”
  旁有降龙、伏虎二罗汉,
  对行者道:
  “悟空
  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行者道:
  “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
  却不知有甚话说。”
  罗汉道:
  “如来吩咐我两个说:
  ‘那妖魔神通广大,
  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
  ’”行者闻言道:
  “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李天王道:
  “既是如来有此明示
  大圣就当早起。”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
  时有四大元帅,
  擎拳拱手道:
  “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
  “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根去也。”
  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
  不上灵霄殿,不入斗牛宫,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慌得两童扯住道:
  “你是何人?待往何处去?”行者才说:
  “我是齐天大圣,
  欲寻李老君哩。
  ”仙童道:
  “你怎这样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
  行者那容分说,喝了一声,往里径走。
  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
  行者躬身唱个喏道:
  “老官,一向少看。
  ”老君笑道:
  “这猴儿不去取经,
  却来我处何干?”行者道:
  “取经取经,
  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此行行。”
  老君道:
  “西天路阻,
  与我何干?”行者道:
  “西天西天,
  你且休言;寻着踪迹与你缠缠。
  ”老君道:
  “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
  行者入里,
  眼不转睛东张西看。
  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
  青牛不在栏中。
  行者道:
  “老官,
  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惊道:
  “这孽畜几时走了?”正嚷间,
  那童儿方醒
  跪于当面道:
  “爷爷,弟子睡着,
  不知是几时走的。”
  老君骂道:
  “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道:
  “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
  当时吃了就在此睡着。
  ”老君道:
  “想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
  吊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
  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
  那孽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
  即查可曾偷甚宝贝。
  行者道:
  “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
  甚是利害。”
  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止不见了“金刚琢”。
  老君道:
  “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行者道:
  “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
  “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
  “现住金山金洞。
  他捉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箍棒。
  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
  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
  惟水伯虽不能淹死他,倒还不曾抢他物件。
  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抢去。
  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
  该当何罪?”老君道:
  “我那‘金刚琢’,
  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
  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
  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圣才欢欢喜喜,随着老君。
  老君执了芭蕉扇,驾着祥云同行,出了仙宫。
  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界。
  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
  老君道:
  “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收他。”
  这行者跳下峰头,
  又高声骂道:
  “泼孽畜!趁早出来受死!”那小妖又去报知。
  老魔道:
  “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
  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
  行者骂道:
  “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个满怀,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回头就跑。
  那魔轮枪就赶,
  只听得高峰上叫道:
  “那牛儿还不归家,
  更待何日?”那魔抬头看见是太上老君,
  就唬得心惊胆战道:
  “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
  老君念个咒语,
  将扇子扇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扇,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
  老君将“金刚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
  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职此之谓。
  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上,驾彩云,径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
  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
  各取兵器,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
  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们离洞,找大路方走。
  正走间,
  只听得路旁叫:
  “唐圣僧,吃了斋饭去。”
  那长老心惊。
  不知是甚么人叫唤,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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