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西游记 by 吴承恩
2018-5-27 06:02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
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
好光景: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
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
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
“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
进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
打个问讯道:
“老菩萨,
古人云:
‘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
’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
“那里去,
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
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
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
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
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
“老菩萨,深感盛情,
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
那老母笑道:
“转不过去,转不过去。
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
八戒在旁边卖嘴道:
“妈妈儿莫说黑话。
我们都会飞哩。”
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
“菩萨,
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
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
一时间,祥云缥渺,径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来,
扶着师父道:
“请起来,
菩萨已回宝山也。”
三藏起来道:
“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
何不早说?”行者笑道:
“你还问话不了
我即下拜
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
“感蒙菩萨指示,
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
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
“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
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奈这里不是住处。
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
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
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
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
“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
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
三藏叮嘱道:
“徒弟啊,莫当小可。
王法不容。
你须仔细!”行者笑道:
“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
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
怪哉:
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
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
伫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
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
行者道:
“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
渐渐天昏
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
九重殿香蔼钟鸣。
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
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
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
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
“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
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
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
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
灭灯扑烛投明。
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
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
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
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
傍房檐,近屋角。
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
他道:
“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
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
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
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
行者暗喜道:
“师父过得去了。”
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
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装做俗人进城。
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
“列位官人仔细些。
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吩咐,越发谨慎。
他都爬起来道:
“主人家说得有理。
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
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
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
那王小二有个婆子,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
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纳,也不见睡。
行者暗想道:
“若等这婆子睡了下手,却不误了师父?”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
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
那盏灯早已息了。
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
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
“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闻言,
又弄手段拦着门,
厉声高叫道:
“王小二,
莫听你婆子胡说。
我不是夜耗子成精。
明人不做暗事。
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
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
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
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
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
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行者,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
“徒弟
可过得灭法国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
“师父,
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
”八戒道:
“哥,你勒那个哩?不做和尚也容易,
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
行者道:
“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
“但你说话,
通不察理。
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
三藏喝道:
“不要打花,
且干正事!端的何如?”
行者道:
“师父,
他这城池我已看了。
虽是国王无道杀僧,却倒是个真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
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
这里的乡谈,我也省得,会说。
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教店家安排了斋吃;捱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辨:
只说是上邦钦差的,
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
”沙僧道:
“师兄处的最当。
且依他行。”
真个长老无奈,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
沙僧也换了。
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他搭在头上;拣件宽大的衣服,与他穿了。
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
“列位,这一去,
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
八戒道:
“除了此四字,
怎的称呼?”行者道:
“都要做弟兄称呼:
师父叫做唐大官儿,
你叫做朱三官儿沙僧叫做沙四官儿,我叫做孙二官儿。
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
等他问甚么买卖,只说是贩马的客人。
把这白马做个样子,说我们是十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
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我们受用了,临行时,
等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他,却就走路。”
长老无奈,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边。
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
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
有的说:
“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
“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
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
那家子还未收灯笼,
即近门叫道:
“店家,
可有闲房儿
我们安歇?”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
“有,
有有。
请官人们上楼。”
说不了,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
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
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面,径上楼门。
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窗格,映月光齐齐坐下。
只见有人点上灯来。
行者拦门,
一口吹息道:
“这般月亮不用灯。”
那人才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
行者接住,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一直上楼站着旁边。
问道:
“列位客官,
那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
“我们是北方来的,
有几匹粗马贩卖。
”那妇人道:
“贩马的客人尚还小。”
行者道:
“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
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
妇人笑道:
“异姓。
”行者道:
“正是异姓同居。
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好进城。
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
只等卖了马才回。”
那妇人道:
“一群有多少马?”行者道:
“大小有百十匹儿,
都像我这个马的身子却只是毛不一。”
妇人笑道:
“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
早是来到舍下,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
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
却一件:
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
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久矣。
我唤做赵寡妇店。
我店里三样儿待客。
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
行者道:
“说得是。
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常言道:
‘货有高低三等价,
客无远近一般看。
’你怎么说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
赵寡妇道:
“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
上样者:
五果五菜的筵席。
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
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
”行者笑道:
“相应啊!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够请小娘儿哩。”
寡妇又道:
“中样者:
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
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
行者道:
“一发相应!下样儿怎么?”妇人道:
“不敢在尊客面前说。
”行者道:
“也说说无妨。
我们好拣相应的干。”
妇人道:
“下样者:
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
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
”八戒听说道:
“造化,造化!老朱的买卖到了!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灶门前睡他娘!”行者道:
“兄弟说那里话!你我在江湖上,
那里不赚几两银子!把上样的安排将来。”
那妇人满心欢喜,
即叫:
“看好茶来。
厨下快整治东西。”
遂下楼去,
忙叫:
“宰鸡宰鹅,煮腌下饭。”
又叫:
“杀猪杀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
看好酒。
拿白米做饭,白面扞饼。”
三藏在楼上听见道:
“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鹅,
杀猪羊倘送将来,我们都是长斋,
那个敢吃?”行者道:
“我有主张。
”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
“赵妈妈,你上来。”
那妈妈上来道:
“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
“今日且莫杀生,
我们今日斋戒。”
寡妇惊讶道:
“官人们是长斋,
是月斋?”行者道:
“俱不是,
我们唤做‘庚申斋’。
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酉,便开斋了。
你明日杀生罢。
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
那妇人越发欢喜。
跑下去教:
“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
咦!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霎时间就安排停当摆在楼上。
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
又问:
“可吃素酒?”行者道:
“止唐大官不用,
我们也吃几杯。”
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
他三个方才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
行者道:
“妈妈,
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寡妇道:
“不是,
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
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
行者道:
“早是说哩。
快不要去请。
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
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
寡妇道:
“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
又养了精神。
”教:
“抬进轿子来,不要请去。”
四众吃了酒饭。
收了家火,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
“那里睡?”行者道:
“就在楼上睡。”
三藏道:
“不稳便。
我们都辛辛苦苦的,倘或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见我们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却怎么好?”行者道:
“是啊!”又去楼前跌跌脚。
寡妇又上来道:
“孙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
“我们在那里睡?”妇人道:
“楼上好睡。
又没蚊子,又是南风。
大开着窗子,忒好睡觉。”
行者道:
“睡不得。
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
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
此间不是睡处。”
那妈妈走下去,倚着柜栏叹气。
他有个女儿,
抱着个孩子近前道:
“母亲,
常言道:
‘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
’如今炎天,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生意哩。
你嗟叹怎么?”妇人道:
“儿啊,不是愁没买卖。
今日晚间,已是将收铺子,入更时分,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样管待。
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他却吃斋,又赚不得他钱,故此嗟叹。
”那女儿道:
“他既吃了饭,不好往别人家去。
明日还好安排荤酒,
如何赚不得他钱?”妇人又道:
“他都有病,
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
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那里去寻黑暗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教他往别家去罢。
”女儿道:
“母亲,我家有个黑处,又无风色,
甚好甚好。”
妇人道:
“是那里?”女儿道:
“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
那柜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七个人。
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
妇人道:
“不知可好,等我问他一声。
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止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行者道:
“好!好!好!”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
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
行者引着师父,沙僧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
八戒不管好歹,就先进柜去。
沙僧把行李递入,搀着唐僧进去,沙僧也到里边。
行者道:
“我的马在那里?”旁有伏侍的道:
“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
”行者道:
“牵来。
把槽抬来,紧挨着柜儿拴住。”
方才进去,
叫:
“赵妈妈,盖上盖儿,
插上锁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透亮,使些纸儿糊糊明日早些儿来开。
”寡妇道:
“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
可怜啊!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扇扇。
你挨着我,我挤着你。
直到有二更时分,却都睡着。
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
那呆子缩了脚,
口里哼哼的道:
“睡了罢!辛辛苦苦的,
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行者捣鬼道:
“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
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
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
够了,够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
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
素与强盗一伙。
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他就着几个溜出去,
伙了二十多个贼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
冲开门进来,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
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只寻客人。
到楼上不见形迹,收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
众贼道:
“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
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
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抬着就走幌阿幌的。
八戒醒了道:
“哥哥,睡罢。
摇甚么?”行者道:
“莫言语!没人摇。”
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
道:
“是甚人抬着我们哩?”行者道:
“莫嚷,
莫嚷!等他抬!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抬向城东,
杀了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
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巡城总兵、东城兵马司。
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人马弓兵,出城赶贼。
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
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
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
好马:
鬃分银线,
尾玉条。
说甚么八骏龙驹,赛过了款段。
千金市骨,万里追风。
登山每与青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
真是蛟龙离海岛,人间喜有玉麒麟。
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个白马,帅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
官军散讫不题。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
“你这个猴头,
害杀我也!若在外边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国王,还好折辨;如今锁在柜里被贼劫去,又被官军夺来,明日见了国王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行者道:
“外面有人!打开柜,
拿出来不是捆着便是吊着。
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
明日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对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
且放心睡睡。”
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
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
收了钻,摇身一变,变做个蝼蚁儿,将出去。
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
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
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
“变!”都变做小行者。
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
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
咦!这才是:
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
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
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
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
这半夜剃削成功。
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
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
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
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
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发。
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
一拥齐来,到于寝宫外,奏乐惊寝,个个噙泪,不敢传言。
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发。
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
那国王急睁睛,见皇后的头光,
他连忙爬起来道:
“梓童,
你如何这等?”皇后道:
“主公亦如此也。”
那皇帝摸摸头,唬得三尸呻咋,七魄飞空,
道:
“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
“主公,
我们做了和尚耶!”国王见了
眼中流泪道:
“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
“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
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
且都上殿设朝。”
却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
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
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
只听那:
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
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